第三十二章失误

作品:《击中你的心(1v2)

    第叁十二章  失误
    国际选拔赛的赛场总是笼罩着一层近乎实质的紧张氛围。巨大场馆内,金属剑条碰撞的脆响此起彼伏,像是某种特殊的、只属于这个空间的音乐。观众席上坐满了人——家属、教练、退役选手、媒体记者,还有那些怀着梦想的年轻选手们,他们屏息凝神,目光追随着场地内每一个动作。
    林见夏站在准备区,轻轻活动着肩膀。白色的击剑服紧绷在身上,面罩握在左手,右手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又松开。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,平稳而有力,每一次搏动都在提醒她:今天是决定性的时刻。
    沉司铭已经比完了。他的对手是一个从欧洲训练营特地回国参赛的选手,打法风格完全不同于国内选手——更狡猾,更难以捉摸,进攻节奏快得令人眼花缭乱。沉司铭赢得并不轻松,最后一剑几乎是险胜,比分牌亮起15:14时,他才终于松开握剑的手,手指因为用力过猛而微微发抖。
    但他赢了。
    林见夏看着他走下赛场,朝她这边望了一眼。隔着半个场馆的距离,她看不清他的表情,但她能感觉到那个眼神——专注的、鼓励的,像是在说“看你的了”。
    沉司铭的手差不多好了,石膏拆了不到一周,医生说还需要时间恢复力量,但已经不影响正常握剑。沉司铭活动着手腕,眉头皱得很紧,显然不太满意现在的状态。
    “慢慢来。”医生嘱咐,“至少两个月才能恢复到原来水平。”
    “没那么多时间。”沉司铭当时只是平静地说。
    现在,看着他坐在选手休息区,左手轻轻揉捏着右手手腕,林见夏知道他说得对。国际选拔赛不会等任何人。
    “林见夏,准备上场。”裁判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。
    林见夏深吸一口气,戴上头盔,拉下面罩。世界被金属网格切割成无数小块,视野变得局限而专注。她走上剑道,站在自己的起始线后,对面的选手已经就位——一个同样来自欧洲训练营的女孩,个子比她高出半个头,手臂修长,握剑的姿势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优雅,却暗藏锋芒。
    蜂鸣器响起,比赛开始。
    第一局,林见夏试探性地进攻,却被对方轻松格挡反击。0:1。
    第二局,她改变策略,以防守为主,等待对方失误。但那个欧洲女孩的进攻凌厉而精准,几乎没有任何破绽。0:2。
    第叁局,林见夏终于找到节奏,连追两分。2:3。
    比分咬得很紧。林见夏能感觉到汗水沿着脊柱滑下,浸湿了背后的击剑服。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面罩内潮湿的热气,每一次移动都能听到鞋底与剑道摩擦的细微声响。她全神贯注,几乎忘记了观众的存在,忘记了沉司铭在场边注视的目光,甚至忘记了远在Q大的叶景淮。
    她的世界里只剩下剑、对手、还有自己。
    第十局结束,比分13:13。最后一局,决胜局。
    林见夏回到起始线,调整呼吸。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,血液在耳膜处鼓动,像某种远古的鼓点。对面的选手也在调整,微微弓身,目光透过面罩锁定她。
    蜂鸣器响起。
    林见夏向前踏出一步,试探性地刺击,被格挡。对方反击,她后撤,剑尖擦过她的护胸,但没有亮灯。好险。
    时间一分一秒流逝。剑道中央,两个白色身影快速移动,进退交错,剑条碰撞出清脆的声响。林见夏试图寻找对方的破绽,但那个女孩的防守滴水不漏,进攻又异常果断。
    14:13,对方领先一分。
    还有最后一剑。
    林见夏握紧剑柄,手心全是汗。她知道不能再拖了,必须主动进攻。她调整呼吸,观察着对手的步伐节奏——左、右、左、右,一个微小的停顿——
    就是现在!
    她猛地向前突进,剑尖直指对方有效区域。几乎是同时,对方也动了,一个漂亮的闪避反击。两把剑在空中交错,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。
    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放慢了。
    林见夏能看到自己的剑尖距离对方护胸还有几厘米,能看到对方的剑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刺向她暴露的侧肋。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动作——身体的倾斜、手臂的伸展、脚尖的发力,每一个细节都清晰而缓慢。
    她必须更快。
    她用尽全力,试图在对方刺中她之前先得分。肌肉绷紧到极限,呼吸在喉咙口凝滞,所有感官都集中在那一点剑尖上——
    “嘟——”
    蜂鸣器响了。
    红灯亮起,在对方的指示灯上。
    裁判举起手:“得分有效。比赛结束,15:13。”
    世界的声音在这一刻重新涌回。
    观众席上传来的叹息声、掌声、交谈声,远处裁判的报分声。这一切混合在一起,形成一种模糊的、嘈杂的背景音。
    但林见夏几乎听不到这些。
    她站在原地,剑尖垂向地面,呼吸急促而混乱。面罩内的视线变得模糊,不知道是因为汗水还是别的什么。她慢慢抬起左手,解开面罩的卡扣,头盔摘下来的瞬间,场馆内的光线刺得她眯了眯眼。
    对手很强,输了。
    就差一点。
    她看着比分牌上那个鲜红的“15:13”,看了很久,久到裁判走过来示意她离场。她点点头,机械地转身,走下剑道。
    人群的视线像是实质的重量,压在她的肩膀上。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——同情的、遗憾的、审视的。她低下头,不想与任何人对视。
    她想在人群中找到叶景淮。
    如果他在,她会跑过去扑进他怀里,把脸埋在他胸口,让他用手抚摸她的头发,听他用那种温柔的声音说“没关系,下次再来”。他会抱着她,抱得很紧,像是要把所有的安慰都通过这个拥抱传递给她。他会理解她的不甘,她的委屈,她会在他怀里哭一场,然后擦干眼泪,重新振作。
    但是今天他要上课,来不了。
    他昨晚在电话里说:“抱歉,教授不准假。”
    当时她说“没关系”,是真的没关系。但现在,站在这里,输了比赛,她突然觉得有关系。她需要他,需要那个熟悉的、安全的怀抱。
    林见夏抬起头,目光在观众席上搜寻。一张张陌生的面孔,有的在看她,有的在交谈,有的在看其他比赛。没有叶景淮。
    她又看向选手区。队友们有的在准备自己的比赛,有的在低声讨论刚刚的战况。教练沉恪——他刚才还坐在前排,但现在座位上已经空了。最后一剑失误时,沉恪猛地站起身,脸色铁青,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场馆。
    愤然离场。
    她能理解。沉恪对她寄予厚望,这次的国际选拔赛是通往世界赛场的重要一步。她训练了这么久,付出了这么多,却在最后一剑失误。
    失望是应该的。
    林见夏收回视线,站在原地,突然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。回休息区?换衣服?离开场馆?每一个选项都显得空洞而无力。
    然后她看到了沉司铭。
    他站在选手通道口,背靠着墙壁,双手插在运动裤口袋里。他没有穿击剑服,只是一件简单的黑色T恤和灰色运动裤,头发因为刚才的比赛还有些凌乱。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,很平静,没有任何情绪波动。
    林见夏犹豫了一下,迈步朝他走去。
    每一步都像是在穿过某种粘稠的介质,缓慢而费力。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腿在发抖——不是因为累,而是那种比赛结束后肾上腺素急速消退带来的虚弱感。她走到沉司铭面前,停下脚步,抬起头看他。
    场馆的顶灯在他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,他的眼睛很深,深得像能把人吸进去。
    “我...”林见夏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“最后一剑我...”
    话没说完。
    沉司铭突然伸出手,抓住她的手臂,轻轻一拉。她猝不及防地向前跌去,撞进他怀里。他的手臂环上来,一只手按在她背上,另一只手搭在她肩头,将她整个人圈在胸前。
    林见夏僵住了。
    她能感觉到沉司铭身上的温度,透过薄薄的T恤布料传递过来。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汗水和洗衣液的味道,很干净。能听到他的心跳,平稳而有力,隔着胸腔震动着她的耳膜。
    她缓缓抬手,环住他的腰。
    反正他也不喜欢女生。她告诉自己。这只是一个朋友间的拥抱,一个安慰的姿势。她需要一个怀抱,需要有人告诉她这一切都没关系。她会失误,会伤心,会哭泣,但这是过程,最后她会振作,会胜利。
    沉司铭抱着她,手臂收紧了一些。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,她能感觉到那个轻微的重量,还有他呼吸时胸膛的起伏。他的手指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,动作很轻,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。
    “就差一点。”林见夏的声音传来,低沉而平稳,“就差一点。”
    林见夏闭上眼睛,把脸埋在他胸口。她没有哭,但眼眶很热。她的头发摩擦着他的T恤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他闷声说,“我知道。”
    沉司铭没有再说话,只是抱着她。场馆里的嘈杂声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了,只剩下他们两个人,在这个角落里,静静地站着。
    他的手掌贴在她背上,隔着击剑服能感觉到她脊椎的线条。她比看起来还要瘦,肩膀单薄,背脊纤细。但她刚才在剑道上时,那种爆发力、那种专注、那种几乎要将对手吞噬的气势,让他几乎忘记了她的脆弱。
    现在,她在他怀里,微微发抖,像个需要被保护的孩子。
    沉司铭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他能闻到她头发上的香味——柑橘味的洗发水,混合着汗水,形成一种奇特的、只属于她的气息。
    他为她感到惋惜。最后一剑他看得清清楚楚,对面那个女孩的进攻角度刁钻得近乎完美,换作是他,也不一定能完全防住。林见夏已经做得很好了,她的反应速度、她的战术选择、她的心理素质,都远远超过了一个接触击剑叁年的人该有的水平。
    但她失误了。
    沉司铭替她感到不甘,替她感到遗憾。但同时,在心底某个隐秘的角落,他发现自己居然有点窃喜。
    如果不是她失利,如果不是她伤心,他不会有理由这样抱着她。不会有理由在众目睽睽之下,把她拉进怀里,用这种近乎占有的姿势,告诉她一切都会好起来。
    这种窃喜让他感到一丝罪恶,但又无法否认它的存在。
    他抱得更紧了一些,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头顶。林见夏没有抗拒,反而往他怀里缩了缩,像是想从这个拥抱里汲取更多的温暖和力量。
    林见夏在他怀里轻轻动了动,声音还是闷闷的:“你爸是不是很生气?”
    “他会理解的。”沉司铭说,声音很轻,“谁都有失误的时候。”
    “但这是选拔赛。”
    “明年还会有。”沉司铭的手在她背上又拍了两下,“你还年轻,机会多的是。”
    林见夏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慢慢从他怀里退出来。她的眼睛有点红,但没有眼泪。她抬头看着他,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容:“谢谢你。”
    沉司铭看着她,抬起手,用指腹轻轻擦过她的眼角。那个动作很自然,自然到林见夏甚至没有躲闪。
    “去换衣服吧。”他说,“我等你,一起回去。”
    林见夏点点头,转身走向更衣室。她的背影挺得很直,步伐稳定,像是已经收拾好了情绪。
    沉司铭站在原地,看着她消失在通道尽头,然后才转过身,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。
    手掌上还残留着她背部的触感,指尖还带着她眼角微湿的温度。
    他深吸一口气,再缓缓吐出。
    窃喜归窃喜,但他更希望她赢。
    下次吧。他想。
    下次,他会看着她站上领奖台,看着她笑得灿烂,看着她眼里重新燃起那种明亮的光。
    而到那时,他也许会有别的理由拥抱她。
    一个更光明正大的理由。